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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部 卷二百十二


  
  ◎ 陈子昂(四)


  
  ◇ 答制问事(八条)


  臣今月十九日蒙恩敕召见,令臣论当今政要,行何道可以适时,不须远引上古,具状进者。微臣智识浅短,实昧政源,然尝洗心精意,静观人理。窃见国之政要,兴废在人,能知人机,顺而施化,趋时适变,静而勿动,政要之贤,可得而行。今陛下以应天命而受宝图,建立明堂,施布大化,勤恤人隐,存问高年,报功树德,顺时兴务,至公至仁,垂训天人,可谓典章在备,制度宏远,五帝三王,所不及也,愚臣何敢有知政要?然天恩降问,贵采刍荛,谨竭愚直,悉心以奏,凡用贤之道未广,仰成之化尚劳。然则取士之方,任贤之事,故陛下素所深知,应亦倦谭、亦倦听,不待臣更一二烦说也。
  △请措刑科


  臣闻言有顺君意而害天下者,有逆君意而利天下者,唯忠臣能逆意,惟圣君能从利。恩敕不以臣愚微,降问当今政要,臣伏惟当今之政。大体已备矣,但刑狱尚急,法纲未宽,恐非当今圣政之要者。臣观圣人用刑,贵适时变,有用有舍,不专任之。且圣人初制天下。必有凶乱之贼,叛逆之臣,而为驱除,以显圣德,圣人诛凶殄逆,济人宁乱,必资刑杀,以清天下,故所以务用刑也。凶乱既灭,圣道既昌,则必顺人施化,赦过宥罪,所以致措刑也。然则圣人用刑,本以禁乱,乱静刑息,不为平所设。何者?太平之人,悦乐於德,不悦乐於刑,以刑穷於人,人必惨怛:故圣人贵措刑,不贵烦刑。今神皇应运受图,临御天下,逆臣贼子,顿伏严诛,所以虺贞群党,同恶就戮,此盖天意将显神皇威灵,岂此凶徒所能自乱?今魁首已灭,朋党已屠,圣政惟昌,天下咸服,神皇又降文昌鸿恩,涤荡群罪,天下昭庆,企望日新,措刑崇德,正在今日,实圣政之至要者也。臣伏见近来诏狱推穷,稍复滋长,追捕支党,颇及远方,天下士庶,未敢安止。臣伏惟神皇圣意,务在措刑安恤天下,不务察法以损平,然今刑狱未息者,应是狱吏未识天意,所以至於此也。伏札获皇垂恺悌之德,务仁寿之恩,敕法慎罚,以省刑典。臣伏见当今天下士庶,思愿安宁,途谣巷歌,皆称万岁,此其怀乐圣化,愿保永年,欲与子孙,同此仁寿。今神皇不以此时崇德务仁,使刑措不用,任有司明察,专务威刑,臣窃恐非神皇措刑之道。且臣闻杀一人则千人恐,滥一罪则百夫愁,人情大端,畏惧於此。今天下至广,万国至繁,神皇虽妙察狱囚,不可门告户说,令一一知者。若使有一不知,以神皇好任刑法,则非太平安人之务,当今圣政之要者也。此是臣赤心至诚,敢言其实,冒死犯奏,所冀天鉴,务求措刑,察臣所言,非敢苟顺。


  △重任贤科


  臣伏惟刑措之政,在能官人,官人惟贤,政所以理,此故神皇深知倦问,不假臣一二烦说。今臣所更重说者,实以天下之政,非贤不理,天下之业,非贤不成,固札获皇务在任贤,诚得众贤而任之,则天下之务,自化理也。则贤人既任须信,既信须终,既终须赏。夫任而不信,其才无由展;信而不终,其业无由成;终而不赏,其功无由别:必神皇如此任贤,则天下之贤€集矣。何以知其然?君子小人,各尚其类者也。若神皇徒务好贤而不能任,能任而不能信,能信而不能终,能终而不能赏,虽有贤人,终不可用矣。神皇降问小臣当今政理之要者,臣窃以此为政要之至极。何以言之?神皇大业已成,天下已平,尊名已显,大礼已备,所未足者,在於忠贤。若得忠贤相与而守之。太平之功,可以於此而就,斯实天地神灵赞助神皇而致此时也。当此时不成千岁之业,立万代之规,小臣诚愚,窃为神皇所惜。


  △明必得贤科


  臣伏惟刑措之道,政在任贤。议者皆云「贤不可知,人不可识」,臣独以为贤固可易知,人固可易识,但是议者不精思之耳。夫尚德行者必无凶险之类。务公正者必无邪佞之朋,保廉节者必憎贪冒之党,有信义者必疾苟且之徒。智者不为愚者谋,勇者不为怯者死,犹枭、鸾不接翼,薰、莸不同气:此天地之性,物类之情,其理自然,不可改易。何者?以德事凶,两不相入;以正接佞,两不相利;以信质伪,两不相从;以廉说贪,两不相和。智者尚谋,愚者不听,勇者徇死,怯者贪生:皆事为不同,趋向各异。贤人之道,固可豫知,诚能尚贤,贤可至矣。然则贤人之业,须贤人达之;贤人之才,须贤人用之。公正廉节,信义勇谋,皆待其人,然後获展,苟非其类,道不虚行。凡贤人君子,未尝不思效用,但无其类获进,所以没於时。今神皇诚能信任贤良,旌纳忠正,如左右之臣灼然有贤行者,赐之尊爵厚禄以荣宠之,使其以类相举,责成其政,合度者进,失度者贬,神皇但垂拱明堂,保神和志,天下之事,臣必见日就无为不言而理也。今神皇忧恤万机,日不暇给,昧旦丕显,中夜以思,诚是群臣未称圣任,伏札获皇审察贤能,垂恩信任。夫忠贤事君,必谏君失;好佞事主。必顺主情:直道曲事,惟圣鉴所察。


  △贤不可疑科


  臣伏惟神皇圣明,具知得贤须任,既任须信,既信须终,既终须赏,悉备知也。然今未多信任者,应以经信任无效,所以致疑,如裴炎、刘之、蹇味道周思茂,固蒙神皇信任之矣,然竟背德辜恩,神皇以此有疑於信任贤也。以臣愚识,则谓不然。何者?圣必藉贤以明,国必待贤以昌,人必待贤以理,物必待贤以宁。若神皇疑於信贤,欲以圣谋自断,臣恐勤劳圣躬而天下不可独理。况圣躬不可劳弊,神心不可细用,此最须任贤者也。臣闻鄙人云:「有人以食噎而得病者,欲绝食以去病,不知食绝而身毙。」此言近小,可以喻远。臣窃谓贤人於国,亦犹食之在人,固不为一噎而绝糇粮,亦不可以谬贤而远正士,此实神皇圣鉴可明知也,不待愚臣一二言之。伏愿任贤无疑,求士不倦,以此为务,天下诚不足理也。若外有信贤之名,而内实有疑贤之心,臣窃谓神皇虽日得百贤,终是无益,适足以损贤伤政也。伏惟熟察可信者信之。
  △招谏科


  臣伏惟圣人制天下,贵能至公;能至公者,当务直道。臣伏见神皇至公应物,直道容贤,然朝廷尚未见敢谏之臣、骨鲠之士,天下直道,未得公行。臣闻圣人大德,在能听谏,古典所说,盖不足陈。臣伏见太宗文武圣皇帝德冠三王,名高五帝,实由能容魏徵愚直,获尽忠诚,国史书之,明若日月。直言之路启,从谏之道开,贞观已来,此实为美。今神皇坐明堂,布大政,神功圣业,能事备矣,夫骨鲠之士,能美圣功。伏惟神皇广延直臣,旌赏谏士,使大圣之德,引纳日新,书之金板,万代有述。非神皇卓荦仁圣,臣不可献此言也。


  △劝赏科


  臣闻劳臣不赏,不可劝功;死士不赏,不可励勇。当今或有勤劳之臣。死难之卒,策功命赏,未蒙优异。臣伏惟人臣徇节,在爵与名,死节勤公,名爵不及,偷荣尸禄,宠秩或加,故不可以进贤显能,旌功励行。伏札获皇广求此色,劝励百寮,以及将士,此最当今圣政之所宜先也。古人云「赏一人而千万人悦」者,盖言其功当也。夫赏而不知,贤者不务也,伏札获皇陛下特垂省察。
  △请息兵科


  臣伏以当今国家事最大者,在兵甲岁兴,赋役不省,神皇欲安人思化,理不可得。何者?兵之所聚,必有所资,千里运粮,万里应敌。十万兵在境,则百万家不得安业,以此徭役,人何敢安?臣伏见国家自有事北狄,於今十有馀年,兵甲岁兴,竟不闻其利,岂中国无制胜之策,朝廷无奇画之臣哉?臣窃谓不然,是未计之庙算尔。臣伏惟神皇圣武天威若神,突厥小丑,何足诛灭?然今未灭者,臣恐庸将无智,未审庙算之机,故使兵甲日多,徭役日广。今国家又命将出师,臣札获皇审图庙算,量其损益,计其利害。若事必不可请兵不虚行,兵不虚行,赋役自省,以此安人,得贤可理。若失之於此,而救之於彼,臣恐人日以疲劳,不得安息。伏愿熟察臣言,审图庙算,则夷狄不足灭,中国可永宁。


  △安宗子科


  臣伏惟陛下以至仁为政,以至公应物,天下士庶,莫不咸知。虺贞等纪乱常,自取屠灭,陛下惟罪其构逆者,更无他坐,宗室子弟,获以安宁。自非陛下恩念慈仁,敦睦九族,岂得宗室蒙此宁庆?实大圣之德,崇重宗枝。然臣更愿陛下务安慰之,惠以恩信,使其显然明知陛下慈念之至,上感圣德,下得自安。臣闻人情不能自明,则必疑虑,疑虑则必不安,不安则必危惧,危惧积则愆过生。伏愿陛下明恩,赐垂恺悌之德,使天下居无过之地,万姓知陛下必信任贤,是天下有庆。然贤人之业,皆务直道,於奸邪不利,奸邪不利,必有谗谮,此贤人之灾厄如是也。一人之行,十人谤之,未有不遭祸患者,自古忠良贤达罹此患者,不可胜言。
  臣子昂言:臣本草茅微陋,才无可取,陛下越次假以恩光,将同近臣,延问政要,臣实愚昧,何堪此宠?顿首死罪。然臣之诚直,实自愚衷,与君子言,犹且不妄,况蒙天子之问,敢不悉蝼蚁之诚,真实罄尽?然臣所奏前件状者,固是陛下所悉见知,然臣复重言者,贵以微诚,披露肝胆,不知忌讳,实战实惶。
  △谏灵驾入京书


  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献书阙下:臣闻明主不恶切直之言以纳忠,烈士不惮死亡之诛以极谏。故有非常之策者,必待非常之时;有非常之时者,必待非常之主。然後危言正色,抗议直辞,赴汤镬而不回,至诛夷而无悔,岂徒欲诡世夸俗、厌生乐死者哉?实以为杀身之害小,存国之利大,故审计定议而甘心焉。况乎得非常之时,遇非常之主,言必获用,死亦何惊?千载之迹,将不朽於今日矣。伏惟大行皇帝遗天下,弃群臣,万国震惊,百姓屠裂。陆下以徇齐之圣,承宗庙之重,天下之望,喁喁如也,莫不冀蒙圣化,以保馀年,太平之主,将复在於今日矣。况皇太后又以文母之贤,协轩宫之耀,军国大事,遗诏决之,唐、虞之际,於斯盛矣。


  臣伏见诏书,梓宫将迁坐京师,銮舆亦欲陪幸。计非上策,智者失图,庙堂未闻有骨鲠之谋,朝廷多见有顺从之议,愚臣窃惑,以为过矣。伏自思之,生圣日,沐皇风摩顶至踵,莫非亭育。不能历丹凤,抵濯龙,北面玉阶,东望金屋,抗音而正谏者,圣王之罪人也。所以不顾万死,乞献一言,愿蒙听览,甘就鼎镬,伏惟陛下察之。臣闻秦据咸阳之时,汉都长安之日,山河为固,天下服矣,然犹北假胡宛之利,南资巴蜀之饶:自渭入河,转关东之粟;窬沙绝漠,致山西之宝:然後能削平天下,弹压诸侯,长辔利策,横制宇宙。今则不然,燕、代迫匈奴之侵,巴、陇婴吐蕃之患,西蜀疲老,千里赢粮北国丁男,十五乘塞,岁月奔命,其弊不堪,秦之首尾,今为阙矣。即所馀者,独三辅之闲尔,顷遭荒馑,人被荐饥。自河而西,无非赤地;循陇以北,逢青草,莫不父兄转徙,妻子流离,委家丧业,膏原润莽:此朝廷之所备知也。赖以宗庙神灵,皇天悔祸,去岁薄稔,前秋稍登,使羸饿之馀,得保沈命,天下幸甚,可谓厚矣。然而流人未返,田野尚芜,白骨纵横,阡陌无主,至於蓄积,犹可哀伤。陛下不料其难,贵从先意,遂欲长驱大驾,按节秦京,千乘万骑,何方取给?况山陵初制,穿复未央,土木工匠,必资徒役。今欲率疲弊之众。兴数万之军,徵发近畿,鞭朴羸老,凿山采石,驱以就功,但恐春作无时,秋成绝望,凋瘵遗噍,再罹饥苦,倘不堪弊,必有逋逃,子来之颂其将何词以述?此亦宗庙之大机,不可不深图也。况国无兼岁之储,家鲜匝时之蓄,一旬不雨,犹可深忧,忽加水旱,人何以济?陛下不深察始终,独违群议,臣恐三辅之弊,不铸乡前日矣。


  且天子以四海为家,圣人包六合为宇,历观邃古,以至於今,何尝不以三王为仁,五帝为圣?故虽周公制作,夫子著名,莫不祖述尧、舜,宪章文、武,为百王之鸿烈,作千载之雄图。然而舜死陟方,葬苍梧而不返;禹会群后,殁稽山而永终:岂其爱蛮夷之乡而鄙中国哉?实将欲示圣人之无外也,故能使坟籍以为美谈,帝王以为高范。况我巍巍大圣,轹帝登皇,日月所临,莫不率俾,何独秦、丰之地,可置山陵;河、洛之都,不堪园寝?陛下岂可不察之?愚臣窃为陛下惜也。且景山崇丽,秀冠群峰,北对嵩、邙,西望汝海,居祝融之故地,连太昊之遗墟,帝王图迹,纵横左右,园陵之美,复何加焉?陛下曾未察之,谓其不可,愚臣鄙见,良足尚矣。况涧之中,天地交会,北有太行之险,南有宛叶之饶,东压江、淮,食湖海之利;西驰崤、渑,据关河之宝。以聪明之主,养淳粹之人,天下和平,恭己正南面而已。陛下不思、洛之壮观,关、陇之荒芜遂欲弃太山之安。履焦原之险,忘神器之大宝,徇曾闵之小节,愚臣ウ昧,以为甚也。陛下何不鉴诤臣之策,采行路之谣,谘谋太后,平章审辅使苍生之望,知有所安,天下岂不幸甚?昔得平王迁周,光武都洛,山陵寝庙,不在东京;宗社坟茔,并居西土:然而《春秋》美为始王,《汉书》载为代祖,岂其不愿孝哉?何圣贤褒贬,於斯滥矣?实以时有不可,事有必然,盖欲遗小存大,云祸归福,圣人所以为贵也。夫「小不忍则乱大谋」,仲尼之至诫,愿陛下察之。若以臣愚不用,朝议遂行,臣恐关、陇之忧,无时休息。
  臣又闻太原蓄钜万之仓,洛口积天下之粟,国家之宝,(一作资)斯为大矣。今欲舍而不顾,背以长驱,使有识惊嗟,天下失望。倘鼠窃狗盗,万一不图,西入陕州之郊,东犯武牢之镇,盗敖仓一杯之粟,陆下何以遏之?此天下之至机,不可不深惧也。虽则盗未旋踵,诛刑已及,灭其九族,焚其妻子,泣辜虽恨,将何及焉?故曰:「先谋後事者逸,先事後图者失。」国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,斯言不徒设也,愿陛下念之。臣西蜀野人,本在林薮。幸属交泰,得游王国,故知不在其位者,不谋其政,亦欲退身岩,灭迹朝廷。窃感娄敬委辂,非其议,图汉策於万全,取鸿名於千古,臣何独怯,而不及之哉?所以敢触龙鳞,死而无恨,庶万有一中,或垂察焉。臣子昂诚惶诚恐顿首顿首,死罪死罪。


  
  ◇ 谏雅州讨生羌书


  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昧死上言:窃闻道路云:国家欲开蜀山,自雅州道入讨生羌,因以袭击吐蕃;执事者不审图其利害,遂发梁凤巴蜒兵以徇之。臣愚以为西蜀之祸,自此结矣。臣闻乱生必由怨起,雅之边羌,自国初已来,未尝一日为盗;今一旦无罪受戮,其怨必甚;怨甚惧诛,必蜂骇西山;西山盗起,则蜀之边邑,不得不连兵备守;兵久不解,则蜀之祸构矣。昔後汉末西京丧败,盖由此诸羌,此一事也。且臣闻吐蕃桀黠之虏,君长相信而多奸谋,自敢抗天诛,迩来向二十馀载,大战则大胜,小战则小胜,未尝败一队、亡一矢。国家往以薛仁贵、郭待封为武之将,屠十万众於大非之川,一甲不归;又以李敬元、刘审礼为廊庙之宰,辱十八万众於青海之泽,身为囚虏。是时精甲勇士,势如€雷,然竟不能擒一戎、馘一丑,至今而关、陇为空。今欲以李处一为将,驱憔之兵,将袭吐蕃,臣窃忧之,而为此虏所笑,此二事也。且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,则蜀昔时不通中国,秦惠王欲帝天下而并诸侯,以为不兼ク、不取蜀,势未可举,用张仪计,饰美女,谲金牛,因闲以啖蜀侯。蜀侯果贪其利,使五丁力士凿山通,栈褒斜置道於秦,自是险阻不关,山不闭。张仪蹑踵乘便,纵兵大破之,蜀侯诛,ク邑灭,至今蜀为中州,是贪利而亡,此三事也。且臣闻吐蕃羯虏,爱蜀之珍富,欲盗之久有日矣,然其势不能举者,徒以山川阻绝隘不通,此其所以顿饿狼之喙,而不得窃食也。今国家撤边羌,开隘道,使其收奔亡之种,为响导以攻边,是借寇兵而为贼除道,举全蜀以遗之,此四事也。


  臣窃观蜀为西南一都会,国家之宝库,天下珍货,聚出其中;又人富粟多,顺江而下,可以兼济中国。今执事者图侥幸之利,悉以委事西羌,得西羌,地不足以稼穑,财不足以富国,徒杀无辜之众,以伤陛下之仁,糜费随之,无益圣德。又况侥幸之利,未可图哉,此五事也。夫蜀之所宝,恃险者也;人之所安,无役者也。今国家开其险,役其人,险开则便寇,人役则伤财,臣恐未及见羌戎,而已有奸盗在其中矣。往年益州长史李崇真将图此奸利,传檄称吐蕃欲寇松州,遂使国家盛军以待之,转饷以备之,未二三年,巴蜀二十馀州骚然大弊,竟不见吐蕃之面,而崇真赃钱已计巨万矣,蜀人残破,几不堪命。此近事,犹在人口,陛下所亲知。臣愚意者,得非有奸臣欲图此利,复以生羌为计者哉?此六事也。且蜀人孱(一作劣),不习兵战,一虏持矛,百人莫敢当,又山川阻旷,去中夏精兵处远。今国家若击西羌,掩吐蕃,遂能破灭其国,奴虏其人,使其君长系首北阙,计亦可矣。若不到如此,臣方见蜀之边陲不守,而为羌耀横暴。昔辛有见被而祭伊川者,以为不出百年,此其为戎乎?臣恐不及百年,而蜀为戎,此七事也。


  且国家近者废安北,拔单于,弃黾兹,放疏勒,天下翕然谓之盛德。所以者何?盖以陛下务在仁,不在广;务在养,不在杀:将以此息边鄙,休甲兵,行乎三皇五帝之事者也。今又徇贪夫之议,谋动兵戈,将诛无罪之戎,而遗全蜀之患,将何以令天下乎?此愚臣所甚不悟者也。况当今山东饥,关、陇弊,历岁枯旱,人有流亡。诚是圣人宁静、思和天人之时,不可动甲兵兴大役,以自生乱。臣又流闻西军失守,北军不利,边人忙动,情有不安,今者复驱此兵,投之不测。臣闻自古国亡家败,未尝不由黩兵,今小人议夷狄之利,非帝王之至德也,又况弊中夏哉!臣闻古人善为天下者,计大而不计小,务德而不务刑,图其安则思其危,谋其利则虑其害,然後能享福禄,伏愿陛下熟计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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