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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部 卷五百六十二


  
  ◎ 韩愈(十七)
  
  ◇ 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
  有女奴抱婴儿来,致其主夫人之语曰:「妾,张圆之妻刘也。妾夫常语妾云:『吾常获私于夫子。』且曰:『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,凡所言必传世行后。』今妾不幸,夫逢盗死途中,将以日月葬。妾重哀其生志不就,恐死遂沈泯,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,将锡之铭,是其死不为辱,而名永长存,所以盖覆其遗允子若孙。且死万一能有知,将不掉其不幸于土中矣!」又曰:「妾夫在岭南时,尝疾病,泣语曰:『吾志非不如古人,吾才岂不如今人?而至于是,而死于是耶!若尔吾哀,必求夫子铭,是尔与吾不朽也。』」愈既哭吊辞,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:


  君字直之。祖让,父孝新,皆为官汴、宋间。君尝读书,为文辞有气;有吏才,尝感激次自奋拔,树功名以见世。初,举进士,再不第,因去,事宣武军节度使,得官至监冢御史。坐事贬岭南,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,摄虞乡令。有能名,进摄河东令。又有名,遂署河东从事,绛州阙刺史,摄绛州事,能闻朝廷。元和四年秋,有事适东方,既还,八月壬辰,死于汴城西双丘,年四十有七。明年一月日,葬河南偃师。妻彭城人,世有衣冠。祖好顺,泗州刺史;父泳,卒蕲州别驾。女四人,男一人,婴儿汴也。是勺铭。


  
  ◇ 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
  公讳启,字某,河南人,其大王父融,王父,仍父子为宰相:融相天后,事远不大传;相元宗、肃宗,处艰难中,与道进退,薨赠太尉,流声于兹。父乘,仕至秘书少监,赠大子詹事。


  公胚胎前光生长食息,不离典训之内,目儒耳染,不学以能。始为凤翔府参军,尚少,人吏迎观望见,咸曰:「真房太尉家子孙也。」不敢弄以事。转同州澄城丞,益自饰理,同官惮伏。卫晏使岭南黜陟,求佐得公,擢摘良奸,南土大喜。还,进昭应主簿。裴胄领湖南,表公为佐,拜监察御史,部无遗事。胄迁江西,又以节镇江陵,公一随迁佐胄,累功进至刑部员外郎,赐五品服,副胄使事为上介。上闻其名,征拜虞部员外,在省籍籍。迁万年令,果辩忄敫绝。
  贞元末,王叔文用事,材公之为,举以为容州经略使,拜御史中丞,服佩视三品,管有岭外十三州之地。林蛮洞蜒,守条死要,不相渔劫;税节赋时,公私有余。削衣贬食,不立资遗,以班亲旧朋友为义。在容九年,迁领桂州,封清河郡公,食邑三千户。


  中人使授命书,应待失礼,客主违言,征贰太仆。未至,贬虔州长史,而坐使者。以疾卒官,年五十九。其子越,能辑父事无失,谨谨致孝。既葬,碣墓请铭。铭曰:
  房氏二相,厥家以闻。条叶被泽,况公其孙。公初为吏,亦以门庇。佐使于南,乃始已致。既办万年,命屏容服。功绪卓殊,氓獠循业。维不顺随,失署亡资。非公之怨,铭以著之。
  
  ◇ 柳子厚墓志铭


  子厚讳宗元。七世祖庆,为拓跋魏侍中,封济阴公。曾伯祖为唐宰相,与褚遂良、韩瑗俱得罪武后,死高宗朝。皇考讳镇,以事母弃太常博士,求为县令江南,其后以不能媚权贵,失御史,权贵人死,乃复拜侍御史。号为刚直,所与游皆当世名人。


  子厚少精敏,无不通达,逮其父时,虽少年,已自成人,能取进士第,崭然见头角;众谓柳氏有子矣。其后以博学宏词,授集贤殿正字。俊杰廉悍,议论证据今古,出入经史百子,踔厉风发,率常屈其座人;名声大振,一时皆慕与之交,诸公要人,争欲令出我门下,交口荐誉之。贞元十九年,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。顺宗即位,拜礼部员外郎。遇用事者得罪,例出为刺史;未至,又例贬州司马。居间益自刻苦,务记览,为词章泛滥停蓄,为深博无涯,一自肆于山水间。元和中,尝例召至京师,又偕出为刺史,而子厚得柳州。既至,叹曰:「是岂不足为政耶!」因其土俗,为设教禁,州人顺赖。其俗以男女质钱,约不时赎,子本相侔,则没为奴婢。子厚与设方计,悉令赎归;其尤贫力不能者,令书其佣,足相当,则使归其质。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,比一岁,免而归者且千人。衡湘以南为进士者,皆以子厚为师,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,悉有法度可观。
 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,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,当诣播州。子厚泣曰:「播州非人所居,而梦得亲在堂,吾不忍梦得之穷,无辞以白其大人;且万无母子俱往理。」请于朝,将拜疏,愿以柳易播,虽重得罪,死不恨。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,梦得于是改刺连州。呜呼!土穷乃见节义。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,酒食游戏相征逐,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,握手出肺肝相示,指天日涕泣,誓生死不相背负,真若可信;一旦临小利害,仅如毛发比,反眼若不相识,落陷阱不一引手救,反挤之,又下石焉者,皆是也。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,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。闻子厚之风,亦可以少愧矣。子厚前时少年,勇于为人,不自贵重顾藉,谓功业可立就,故坐废退。既退,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,故卒死于穷裔,材不为世用,道不行于时也。使子厚在台省时,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、刺史时,亦自不斥;斥时有人力能举之,且必复用不穷。然子厚斥不久,穷不极,虽有出于人,其文学辞章,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,无疑也。虽使子厚得所愿,为将相于一时,以彼易此,孰得孰失,必有能辨之者。


 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,年四十七。以十五年七月十日,归葬万年先人墓侧。子厚有子男二人:长曰周六,始四岁;季曰周七,子厚卒乃生。女子二人,皆幼。其得归葬也,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。行立有节概,重然诺,与子厚结交,子厚亦为之尽,竟赖其力。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,舅弟卢遵。遵,溥涿人,性谨慎,学问不厌。自子厚之斥,遵从而家焉,逮其死不去。既往葬子厚,又将经纪其家,庶几有始终者。铭曰:


  是惟子厚之室,既固既安,以利其嗣人。


  
  ◇ 昭武校尉守左金吾卫将军李公墓志铭


  公讳道古,字某,曹成王子。其先王明,以太宗子王曹,绝辄复封,五世而至成王。成王讳皋,有功建中、贞元间,以多才能、能行赏诛为名。至今追数当时内外文武大臣,成王必在其间。


  公以进士举及第,献《文舆》三十卷,拜校书郎集贤学士,四迁至宗正丞。宪宗即位,选擢宗室,迁尚书司门员外郎,以选为利随唐睦州刺史,迁少宗正。元和九年,以御史中丞持节镇黔中。十一年来朝,迁镇鄂州,以鄂岳道兵会平淮西,以功加御史大夫。十三年,征拜宗正,转左金吾。上即位,以先朝时尝信佞人柳泌能烧水银为不死药荐之,泌以故起闾阎氓为刺史,不效,贬循州司马。其年九月三日,以疾卒于贬所,年五十三。长庆元年诏曰:左降而死者,还其官以葬。遂以其年某月日,葬于东都某县。


  公三娶:元配韦氏讳修,修生子,为进士学;女贡,嫁崔氏。夫人隋雍州牧郧公叔裕五世孙,父士,蓬山令。次配崔氏讳药,生绰、绍、馆,女会,嫁郑氏季毗,夫人父昭,尝为京兆尹。今夫人韦氏,无子,父光宪,光禄卿。其葬用古今礼,以元配韦氏夫人,而葬次配崔氏夫人于其域,异墓。公宗室子,生而贵富,能学问,以中科取名,善自倾下,以交豪杰,身死,卖宅以葬。铭曰:


  太支于今,其尚有封。当公弟兄,未续又亡。其迁于南,年及始衰。虽黜不复,而以丧归。海丰弥弥,万年于畿。载其始终,以哀表之。


  
  ◇ 朝散大夫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
  君讳群,字弘之,世为荥阳人。其祖于元魏时有假封襄城公者,子孙因称以自别。曾祖匡时,晋州霍邑令。祖千寻,彭州九陇丞。父迪,鄂州唐年令,娶河南独孤氏女,生二子,君其季也。以进土选吏部,考功所试判为上等,授正字,自县尉拜监察御史,佐鄂岳使。裴均之为江陵,以殿中侍御史佐其军,均之征也。迁虞部员外郎。均镇襄阳,复以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,副其支度使事。均卒,李夷简代之,因以放职留君。岁余,拜复州刺史,迁祠部郎中。会衢州无刺史,方选人,君愿行,宰相即以君应诏。治衢五年,复入为库部郎中。行及扬州,遇疾,居月余,以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,春秋六十。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从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之墓次。


  君天性和乐,居家事人,与待交游,初持一心,未尝变节、有所缓急曲直薄厚疏数也。不为翕翕热,亦不为崖岸斩绝之行。俸禄入门,与其所过逢吹笙弹筝,饮酒舞歌,诙调醉呼,连日夜不厌,费尽不复顾问,或分挈以去,一无所爱惜,不为后日毫发计留也。遇其空无时,客至,请坐相看,或竟日不能设食,客生各自引退,亦不为辞谢。与之游者,自少及老,未尝见其颜色有若忧叹者。岂列御寇、庄周等所谓「近于道者」耶?其治官守身,又极谨慎,不挂于过差。去官而人民思之,身死而亲故无所怨议,哭之皆哀,又可尚也。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女,生二女一男,长女嫁京兆韦词,次嫁兰陵萧瓒。后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女,生一女二男。其余男二人女四人,皆幼。嗣子退思,韦氏生也。铭曰:


  再鸣以文进涂辟,佐三府治蔼厥迹。郎官郡守愈著白,洞然浑朴绝瑕滴。甲子一终返元宅。


  
  ◇ 朝散大夫越州刺史薛公墓志铭
  公讳戎,字元夫,其上祖懿为晋安西将军,实始居河东。公之四世祖嗣汾阴公讳德儒,为隋襄城郡书佐以卒。襄城有子二人皆贵,其后皆蕃以大,而其季尤盛,官至州刺史。州讳宝胤,有子九人,皆有名位,其最季讳缣,为河南令以卒。河南有子四人,其长讳同,卒官湖州长史,赠刑部尚书。尚书娶吴郡陆景融女,有子五人,皆有名迹,其达者四人。公于伦次为中子,仁孝慈爱,忠厚而好学,不应征举,沈浮闾巷间,不以事自累为贵。常州刺史李衡迁江西观察使,曰:「州客至多,莫贤元夫,吾得与之俱,足矣。」即署公府中职,公不辞让,年四十余,始脱褐衣为吏。衡迁给事中,齐映自桂州以故相代衡为江西,公因留佐映治。映卒,湖南使李巽、福建使柳冕交表奏公自佐,诏以公与冕。在冕府累迁殿中侍御史。冕使公摄泉州,冕文书所条下有不可者,公辄正之。冕恶其异于己,怀之未发也。遇马总以郑滑府佐忤中贵人,贬为泉州别驾,冕意欲除总,附上意为事,使公案置其罪。公叹曰:「公乃以是待我,我始不愿仕者,正为此耳。」不许。冕遂大怒,囚公于浮屠寺,而致总狱,事闻远近。值冕亦病且死,不得已,俱释之。冕死,后使至,奏公自副,又副使事于浙东府,转侍御史。元和四年,征拜尚书刑部员外郎,迁河南令,历衢、湖、常三州刺史,所至以廉直宽大为称,朝廷嘉之。某年,拜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。至则悉除去烦弊,俭出薄入,以致和富。部刺史得自为治,无所牵制,四境之内,竟岁无一事。公笃于恩义,尽用其禄以周亲旧之急,有余,颁施之内外,亲无疏远,皆家归之。


  疾病去官,长庆元年九月庚申,至于苏州以卒。春秋七十五。奏至,天子为之罢朝,赠左散骑常侍,使临吊祭之。士大夫多相吊者。以其年十一月庚申,葬于河南偃师先人之兆次,以韦氏夫人。公凡再娶,先夫人京兆韦氏,后夫人赵郡李氏,皆先卒。子男二人:曰沂,曰洽。长生九岁而幼七岁矣。女四人,皆已嫁。愈既与公诸昆弟善,又尝代公令河南,公之葬也,故公弟集贤殿学士尚书刑部诗郎放属予以铭。其文曰:
  薛氏近世,莫盛公门。公伦五人,威有显闻。公之初志,不以事累。亻黾亻免以随,亦贵于位。无怨无恶,中以自宝。不能百年,曷足谓寿。公宜有后,有二稚子。其佑成之,公食庙祀。


  
  ◇ 楚国夫人墓志铭


  楚国夫人姓翟氏,故检校御史大夫宋州刺史良佐之女,今司徒兼中书令许国公之妻,前坊节度使散骑常待兼御史大夫公武之母。夫人在家,以孝友聪明为父母所偏爱。选所宜归,以适韩氏。韩氏族大且贵,又太尉刘公甥,内外尊显。夫人入门,上下莫不赞贺。事皇姑齐国太夫人,肃恭诚至,奉养不怠。皇姑以夫人能尽妇道,称之六亲。其事夫,义以顺;其教子,爱以公。司徒公曰:「我之能守贵富不危溢者,楚国有助焉耳。」大夫领梁偏师,卒就蔡功,受节居藩,为邦家令人,父母之教然也。夫人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,薨于之公府,春秋若干。大夫委节去位,奉丧以居东都。诏起之,辞以羸毁,不任即命。又加喻勉,固不变。天子嗟叹之。长庆二年三月某日,葬夫人于洛阳北山。夫人生二子:长曰肃元,为太子司议郎以卒,赠尚书主客郎中;其次大夫公武也。铭曰:


  翟氏之先,盖出宗周。璜显于魏,以佐文侯。高陵相汉,义以家酬。迁于南阳,始自郎苗。逮魏晋宋,代不绝史。以至夫人,太守之子。司徒之妻,大夫之母。公居河东,子在峙。为王屏翰,有壤千里。公曰姑止,以承我祀。子曰母兮,莫我抚已。文驷雕轩,往来有炜。莫尊于母,莫荣于妻。从古迄今,孰盛与夷。用昭厥裔,篆此铭诗。


  
  ◇ 国子司业窦公墓志铭


  国子司业窦公,讳牟,字某。六代祖敬远,尝封西河公。大父同昌司马,比四代仍袭爵名。同昌讳胤,生皇考讳叔向,官至左拾遗溧水令,赠工部尚书。尚书于大历初名能为诗文。及公为文,亦最长于诗。孝谨厚重,举进士登第。佐六府五公,八迁至检校虞部郎中。元和五年,真拜尚书虞部郎中,转洛阳令都宫郎中泽州刺史,以至司业。年七十四,长庆二年二月丙寅,以疾卒。其年八月某日,葬河南偃师先公尚书之兆次。
  初,公善事继母,家居未出,学问于江东,尚幼也;名声词章,行于京师,人迟其至。及公就进士,且试,其辈皆曰:「莫先窦生。」于时,公舅袁高为给事中,方有重名,爱且贤公,然实未尝以干有司。公一举成名而东,遇其党,必曰:「非我之才,维吾舅之私。」其佐昭义军也,遇其将死,公权代领,以定其危。后将卢从史重公不遣,奏进官职。公视从史益骄不逊,伪疾经年,舆归东都。从史卒败死。公不以觉微避去为贤告人。公始佐崔大夫纵留守东都,后佐留守司徒馀庆,历六府五公,文武细粗不同,自始及终,于公无所悔望有彼此言者。六府从事几且百人,有愿奸、易险、贤不肖不同,公一接以和与信,卒莫与公有怨嫌者。其为郎官令守,慎法宽惠不刻;教诲于国学也,严以有礼,扶善遏过,益明上下之分,以躬先之,恂恂恺梯,得师之道。


  公一兄三弟:常、群、痒、巩。常,进士,水部员外郎朗夔江抚四州刺史;群,以处士征,自吏部郎中拜御史中丞,出帅黔容以卒;庠,三佐大府,自奉先令为登州刺史;巩,亦进士,以御史佐淄青府:皆有才名。公子三人:长曰周馀,好善学文,能谨谨致孝,述父之志,曲而不黩;次曰某,曰某,皆以进士贡。女子三人。


  愈少公十九岁,以童子得见,于今四十年。始以师视公,而终以兄事焉。公待我一以朋友,不以幼壮先后致异。公可谓笃厚文行君子矣。其铭曰:


  后缗窦逃闵腹子,夏以再家窦为氏。圣愕旋河犊引比,相婴拨汉纳孔轨。后去观津,而家平陵。遥遥厥绪,夫子是承。我敬其人,我怀其德。作诗孔哀,质于幽刻。


  
  ◇ 正议大夫尚书左丞孔公墓志铭


  孔子之后三十八世,有孙曰,字君严,事唐为尚书左丞。年七十三,三上书去官,天子以为礼部尚书,禄之终身,而不敢烦以政。吏部侍郎韩愈常贤其能,谓曰:「公尚壮,上三留,奚去之果?」曰:「吾敢要君?吾年至,一宜去;吾为左丞,不能进退郎官,惟相之为,二宜去。」愈又曰:「古之老于乡者,将自佚,非自苦:闾井田宅具在,亲戚之不仕与倦而归者,不在东阡在北陌,可杖履来往也。令异于是,公谁与居?且公虽贵而无留资,何恃而归?」曰:「吾负二宜去,尚奚顾子言?」愈面叹曰:「公于是乎贤远于人!」明日奏疏曰:「臣与孔同在南省,数与相见。为人守节清苦,论议正平,年才七十,筋力耳目,未尝衰老,忧国忘家,用意至到。如辈在朝不过三数人,陛下不宜苟顺其求,不留自助也。」不报。明年,长庆四年正月己未,公年七十四,告薨于家,赠兵部尚书。


  公始以进士佐三府,官至殿中侍御史。元和元年,以大理正征,累迁江州刺史谏议大夫。事有害于正者,无所不言。加皇太子侍读,改给事中,言京兆尹阿纵罪人,诏夺京兆尹三月之俸。权知尚书右丞,明年,拜右丞,改华州刺史。明州岁贡海虫、淡菜、蛤蚶可食之属,自海抵京师,道路水陆,递夫积功,岁为四十三万六千人,奏疏罢之。下邦令笞外案小儿,系御史狱,公上疏理之。诏释下わ令,而以华州刺史为大理卿。十二年自国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。约以取足境内。诸州负钱至二百万,悉放不收。蕃舶之至泊步,有下碇之税,始至有阅货之燕,犀珠磊落,贿及仆隶,公皆罢之。绝海之商,有死于吾地者,官藏其货,满三月,无妻子之请者,尽没有之。公曰:「海道以年计往复,何月之拘?苟有验者,悉推与之,无算远近。」厚守宰俸而严其法。岭南以口为货,其荒阻处,父子相缚为奴,公一禁之。有随公吏得无名儿,蓄不言官;有讼者,公召杀之。山谷诸黄,世自聚为豪,观吏厚薄缓急,或叛或从。容桂二管利其虏掠,请合兵讨之,冀一有功,有所指取。当是时,天子以武定淮西、河南北,用事者以破诸黄为类,向意助之。公屡言远人急之则惜性命,相屯聚为寇,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,此禽兽耳;但可自计利害,不足与论是非。天子入先言,遂敛兵江西岳鄂湖南岭南,会容桂之吏以讨之,被雾露毒,相枕藉死,百无一二还。安南乘势杀都护李象古,桂将裴行立、容将杨皆无功,数月自死。岭南嚣然。祠部岁下广州祭南海庙,庙入海口,为州者皆惮之,不自奉事,常称疾,命从事自代,惟公岁常自行。官吏刻石,为诗美之。


  十五年,迁尚书吏部侍郎。公之北归,不载南物,奴婢之籍,不增一人。长庆元年改右散骑常侍,二年而为尚书左丞。曾祖讳务本,沧州东光令。祖讳如,海州司户参军,赠尚书工部郎中。皇考讳岑父,秘书省著作佐郎,赠尚书左仆射。公夫人京兆韦氏,父种,大理评事。有四子:长曰温质,四门博士;遵孺、遵宪、温裕,皆明经。女子长嫁中书舍人平阳路隋,其季者幼。公之昆弟五人:载、勘、戢、戳。公于次为第二。公之薨,自湖南入为少府监。其年八月甲申,戢与公子葬公于河南河阴广武原先公仆射墓之左。铭曰:
  孔氏卅八,吾见其孙。白而长身,寡笑与言。其尚类也,莫与之伦。德则多有,请考于文。


  
  ◇ 江南西道观察使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墓志铭


  公讳仲舒,字宏中。少孤,奉其母居江南,游学有名。贞元十年,以贤良方正拜左拾遗,改右补阙,礼部、考功、史部三员外郎。贬连州司户参军,夔州司马。佐江陵使,改祠部员外郎,复除吏部员外郎,迁职方郎中知制诰。出为峡州刺史,迁庐州,未至,丁母忧。服阕,改婺州、苏州刺史。


  征拜中书舍人,既至,谓人曰:「吾老,不乐与少年治文书。得一道,有地六七郡,为之三年,贫可富,乱可治,身安功立,无愧于国家可也。」日日语人。丞相闻,问,语验,即除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。至则奏罢榷酒钱九千万,以其利与民;又罢军吏官债五千万,悉焚簿文书;又出库钱二千万,以丐贫民遭旱不能供税者;禁浮屠及老子为,僧、道士不得于吾界内因山野立浮屠老子象,以其逛丐渔利,夺编人之产。在官四年,数其蓄积,钱余于库,米余于廪。朝廷选公卿于外,将征以为左丞,吏部已用薛尚书代之矣。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,未命而薨,年六十二。天子为之罢朝,赠左散骑常侍。远近相吊。以四年二月某日,葬于河南某县先茔之侧。


  公之为拾遗,朝退,天子谓宰相曰:「第几人非王某耶?」是时公方与阳城更疏论裴延龄诈妄,士大夫重之。为考功吏部郎也,下莫敢有欺犯之者。非其人,虽与同列,未尝比数收拾,故遭谗而贬。在制诰,尽力直友人之屈,不以权臣为意,又被谗而出。元和初,婺州大旱,人饿死,户口亡十七八,公居五年,完富如初。案劾群吏,奏其赃罪,州部清整,加赐金紫。其在苏州,治称第一。公所至辄先求人利害废置所宜,闭阁草奏,又具为科条,与人吏约。事备,一旦张下,民无不叫喜悦;或初若小烦,旬岁皆称其便。公所为文章无世俗气,其所树立,殆不可学。
  曾祖讳元柬,比部员外郎。祖讳景肃,丹阳太守。考讳政,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,赠工部尚书。公先妣渤海李氏,赠渤海郡太君。公娶其舅女,有子男七人:初、哲、贞、宏、泰、复、洄。初,进士及第;哲,文学俱善;其余幼也。长女婿刘仁师,高陵令;次女婿李行修,尚书刑部员外郎。铭曰:


  气锐而坚,又刚以严,哲人之常。爱人尽己,不倦以止,乃吏之方。与其友处,顺若妇女,何德之光。墓其有石,我最其绩,万世之藏。


  
  ◇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


  君讳继祖,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,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。生四岁,以门功拜太子舍人。积三十四年,五转而至殿中少监,年三十七以卒。有男八人,女二人。


  始子初冠,应进士贡在京师,穷不自存,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,王问而怜之,因得见于安邑里第。王轸其寒饥,赐食与衣。召二子使为之主,其季遇我特厚,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。姆抱幼子立侧,眉眼如画,发漆黑,肌肉玉雪可念,殿中君也。当是时,见王于北亭,犹高山深林巨谷,龙虎变化不测,杰魁人也。退见少傅,翠竹碧梧,鸾鹄停峙,能守其业者也。幼子娟好静秀,瑶环瑜珥,兰茁其芽,称其家儿也。后四五年,吾成进士,去而东游,哭北平王于客舍。后十五六年,吾为尚书都官郎,分司东都,而分府少傅卒,哭之。又十余年,至今,哭少监焉。呜呼!吾未耋老,自始至今,未四十年,而哭其祖子孙三世,于人世何如也!人欲久不死,而观居此世者,何也?
  
  ◇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


  樊绍述既卒,且葬,愈将铭之,从其家求书,得书号《魁纪公》者三十卷,曰《樊子》者又三十卷,《春秋集传》十五卷,表、笺、状、策、书、序、传、记、纪、志、说、论、今文、赞、铭,凡二百九十一篇,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,赋十,诗七百一十九。曰:多矣哉!古未尝有也。然而必出于己,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,又何其难也!必出入仁义,其富若生蓄,万物毕具,海含地负,放恣横从,无所统纪。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。呜呼!绍述于斯术,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。
  生而其家富贵,长而不有其藏一钱。妻子告不足,顾且笑曰:「我道盖是也。」皆应曰:「然。」无不意满。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,还言某师不治,罢之,以此出为绵州刺史。一年,征拜左司郎中,又出刺绛州。绵绛之人,至今皆曰:「于我有德。」以为谏议大夫,命且下,遂病以卒,年若干。


  绍述讳宗师。父讳泽,尝帅襄阳、江陵,官至右仆射,赠某官。祖某官,讳泳。自祖及绍述三世,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。绍述无所不学,于辞于声,天得也,在众若无能者。尝与观乐,问曰:「何如?」曰:「后当然。」已而果然。铭曰:


  惟古于词必己出,降而不能乃剽贼。后皆指前公相袭,从汉迄今用一律。寥寥久哉莫觉属,神徂圣伏道绝塞。既极乃通发绍述,文从字顺各识职。有欲求之此其躅。


  
  ◇ 中大夫陕府左司马李公墓志铭
  公讳并阝,字某,雍王绘之后,王孙道明,唐初以属封淮阳王,又追王其祖父,曰雍王、长平王。淮阳王生景融,景融亲益疏,不王;生务该,务该生思一,思一生岌。比四世,官不过县令州佐,然益读书为行,为士大夫家。


  岌为蜀州晋原尉,生公,未ㄧ以卒,无家,母抱置之姑氏以去,姑怜而食之。至五六岁,自问知本末,因不复与群儿戏,常默默独处,曰:「吾独无父母,不力学问自立,不名为人!」年十四五,能间记《论语》《尚书》《毛诗》《左氏》《文选》,凡百余万言,凛然殊异,姑氏子弟莫敢为敌。浸传之闻诸父,诸父泣曰:「吾兄尚有子耶?」迎归而坐门之,应对横从无难。诸父悲喜,顾语群子弟曰:「吾为汝得师。」于是纵学无不观。


  以朝邑员外尉选,鲁公真卿第其所试文上等,擢为同官正尉,曰:「文如李尉,乃可望此。」其后比以书判拔萃,选为万年尉,为华州录事参军。争事于刺史,去官,为陆浑令。河南尹郑馀庆荐之朝,拜南郑令。尹家奴以书抵县请事,公走府出其书,投之尹前。尹惭其庭中人曰:「令辱我,令辱我!」且曰:「令退!」遂怨之。拾掇三年,无所得。拜宗正丞。宰相以文理白为资州刺史,公喜曰:「吾将有为也!」谗宰相者言之上曰:「是与其故,故得用。」改拜陕府左司马,公又喜曰:「是官无所职,吾其不以吏事受责死矣!」长庆元年正月丙辰,以疾卒,春秋七十三。
  公内外行完,洁白奋厉,再成有家,士大夫谈之。夫人博陵崔氏,朝邑令友之之女,其曾伯父玄,有功中宗时。夫人高明,遇子妇有节法,进见侍侧肃如也。七男三女:为澄城主簿;其嫡激,城令;放,芮城尉;汉,监察御史;、、潘,皆进士。及公之存,内外孙十有五人。五月庚申,葬华阴县东若干里。汉,韩氏婿也。故予与为铭。其词曰:


  愈下而微,既极复飞,其自公始。公多孙子,将复庙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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