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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部 卷五百七十四


  
  ◎ 柳宗元(六)
  
  ◇ 与顾十郎书
  四月五日,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致书十郎执事: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,非人也。缨冠束衽而趋以进者,咸曰我知恩。知恩则恶乎辨?然而辨之亦非难也。大抵当隆赫柄用,而蜂附蚁合,煦煦趄趄,便僻匍匐,以非乎人而售乎已。若是者,一旦势异,则电灭飚逝,不为门下用矣。其或少知耻惧,恐世人之非已也,则矫于中以貌于外,其实亦莫能至焉。然则当其时而确固自守,蓄力秉志,不为向者之态,则于势之异也固有望焉。


  大凡以文出门下,由庶士而登司徒者,七十有九人。执事试追状其态,则果能效用者出矣。然而中间招众口飞语,哗然张者,岂他人耶?夫固出自门下。赖中山刘禹锡等遑遑惕忧,无日不在信臣之门,以务白大德。顺宗时,显增荣谥,扬于天官,敷于天下,以为亲戚门生光宠。不意琐琐者复以病执事,此诚私心痛之,堙郁汹涌,不知所发,常以自憾。在朝不能有奇节宏议,以立于当世,卒就废逐,居穷厄,又不能著书断往古、明圣法,以致无穷之名。进退无以异于众人,不克显明门下得士之大。今抱德厚,蓄愤悱,思有以效于前者,则既乖谬于时,离散摈抑,而无所施用。长为孤囚,不能自明。恐执事终于不知其始偃蹇退匿者,将以有为也,犹流于向时求进者之言,而下情无以通,盛德无以酬,用为大恨,固尝不欲言之。今惧老死瘴土,而他人无以辨其志,故为执事一出之。古之人耻躬之不逮,傥或万万有一可冀,复得处人间,则斯言几乎践矣。因言感激,浪然出涕,书不能既(一作就)。宗元谨再拜。


  
  ◇ 与韩愈论史官书
  正月二十一日,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:前获书言史事,云具《与刘秀才书》,及今乃见书稿,私心甚不喜,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。


  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,安有探宰相意,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?若果尔,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,而冒居馆下,近密地,食奉养,役使掌故,利纸笔为私书,取以供子弟费?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。
  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,避不肯就,尤非也。史以名为褒贬,犹且恐惧不敢为;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,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,其宜恐惧尤大也,则又将扬扬入台府,美食安坐,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?在御史犹尔,设使退之为宰相,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,其敌益众,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,美食安坐,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?又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、利其禄也?


  又言:「不有人祸,则(一作必)有天刑。」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,然亦甚惑。凡居其位,思直其道。道苟直,虽死不可回也;如回也,莫若亟去其位。孔子之困于鲁、卫、陈、宋、齐、楚者,其时暗,诸侯不能以也。其不遇而死,不以作《春秋》故也。当其时,虽不作《春秋》,孔子犹不遇而死也。若周公、史佚,虽纪言书事,犹遇且显也。又不得以《春秋》为孔子累。范煜悖乱,虽不为史,其族亦诛。司马迁触天子喜怒,班固不检下,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,皆非中道。左丘明以疾盲,出于不幸。子夏不为史亦盲,不可以是为戒。其余皆不出此。是退之宜守中道,不忘其直,无以他事自恐。退之之恐,唯在不直、不得中道,刑祸非所恐也。
  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诚如此者。今退之曰:我一人也,何能明?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,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者,人人皆曰我一人,则卒谁能纪传之耶?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,同职者及后来继今者,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,则庶几不坠,使卒有明也。不然,徒信人口语,每每异辞,日以滋多,则所云「磊磊轩天地」者决必沉没,且乱杂无可考,非有志者所忍恣也。果有志,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?
  又凡鬼神事,渺茫荒惑无可准,明者所不道。退之之智,而犹惧于此。今学如退之,辞如退之,好议论如退之,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,犹所云若是,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?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,而又不果,甚可痛哉!退之宜更思,可为速为;果卒以为恐惧不敢,则一日可引去,又何以云「行且谋」也?今当为而不为,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,此大惑已。不勉已而欲勉人,难矣哉!


  
  ◇ 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


  退之馆下:前者书进退之力史事,奉答诚中吾病,若疑不得实未即籍者,诚是也。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。窃自冠好游边上,问故老卒吏,得段太尉事最详。今所趋走州刺吏崔公,时赐言事,又具得太尉实迹,参案备具。太尉大节,古固无有。然人以为偶一奋,遂名无穷,今大不然。太尉自有难在军中,其处心未尝亏侧,其莅事无不可纪,会在下名未达,以故不闻,非直以一时取芴为谅也。
  太史迁死,退之复以史道在职,宜不苟过时日。昔与退之期为史,志甚壮,今孤囚废锢,连遭瘴疠羸顿,朝夕就死,无能为也。第不能竟其业,若太尉者,宜使勿坠,太史迁言荆轲征夏无且。言大将军征苏建,言留侯征画容貌。今孤囚贱辱。虽不及无且、建等,然比画工传容貌尚差胜。《春秋传》所谓传信传著,虽孔子亦犹是也。窃自以为信且著。其逸事有状。不宣。


  
  ◇ 与吕恭论墓中石书


  宗无白:元生至,得弟书,甚善,诸所称道具之。元生又持部中庐父墓者所得石书,模其文示余,曰若将闻于上,余故恐而疑焉。仆蚤好观古书家,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;又二十年来,遍观长安贵人好事有所蓄,殆无遗焉。以是善知书,虽未尝见名氏,亦望而识其时也。又文章之形状,古今特异。弟之精敏通达,夫岂不究于此!今视石之署其年曰「永嘉」,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。虽支离其字,尤不能近古。为其「永」字等颇效王氏变法,皆永嘉所未有。辞尤鄙近,若今所谓律诗者,晋时盖未尝为此声。大谬妄矣!又言植松乌擢之怪,而掘其土得石,尤不经难信。或者得无奸为之乎?


  且古之言「葬者,藏也」。「壤树之」,而君子以为议。况庐而居者,其足尚之哉?圣人有制度,有法令,过则为辟。故立大中者不尚异,教人者欲其诚。是故恶夫饰且伪也。过制而不除丧,宜庐于庭;而矫于墓者,大中之罪人也。况又出怪物,诡神道,以奸大法,而因以为利乎?夫伪孝以奸利,诚仁者不忍レ过,恐伤于教也。然使伪可为而利可冒,则教益坏。若然者,勿与知焉可也,伏而不出之可也。


  以大夫之政良,而吾子赞焉,固无阙遗矣。作东郛,改市ㄩ,去比竹茨草之室,而土、大木、陶甄、梓匠之工备,孽火不得作;化惰窳之俗,绝偷浮之源,而条桑、浴种、深耕、易耨之力用,宽亻、啬货、均赋之政起,其道美矣!于斯也,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,诚悫之道少损,故敢私言之。夫以淮济之清,有玷焉若秋毫,固不为病;然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,不若无之者之快也。想默已其事,毋出所置书,幸甚。宗元白。


  
  ◇ 答刘禹锡天论书


  宗元白:发书得《天伦》三篇,以仆所为《天说》为未究,欲毕其言。始得之,大喜,谓有以开明吾志虑。及详读五六日,求其所以异吾说,卒不可得。其归要曰:非天预乎人也。凡子之论,乃吾《天说》传疏耳,无异道焉。谆谆佐吾言,而曰有以异,不识何以为异也。


  子之所以为异者,岂不以赞天之能生植也欤?夫天之能生植久矣,不待赞而显。且子以天之生植也,为天耶?为人耶?抑自生而植乎?若以为为人,则吾愈不识也。若果以为自生而植,则彼自生而植耳,何以异夫果之自为果,痈痔之自为痈痔,草木之自为草木耶?是非为虫谋明矣,犹天之不谋乎人也。彼不我谋,而我何为务胜之耶?子所谓交胜者,若天恒为恶,人恒为善,人胜天则善者行。是又过德乎人,过罪乎天也。又曰:天之能者生植也,人之能者法制也。是判天与人为四而言之者也。余则曰:生植与灾荒,皆天也;法制与悖乱,皆人也,二之而已。其事各行不相预,而凶丰理乱出焉,究之矣。凡子之辞,枝叶甚美,而根不直,取以遂焉。


  又子之喻乎旅者,皆人也,而一曰天胜焉,一曰人胜焉,何哉?莽苍之先者,力胜也;邑郛之先者,智胜也。虞、芮,力穷也,匡、宋,智穷也。是非存亡,皆未见其可以喻乎天者。若子之说,要以乱为天理、理为人理耶?谬矣。若操舟之言人与天者,愚民恒说耳;幽、厉之云为上帝者,无所归怨之辞尔,皆不足喻乎道。子其熟之,无羡言侈论以益其枝叶,姑务本之为得,不亦裕乎?独所谓无形为无常形者甚善。宗元白。
  
  ◇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
  见与董生论《周易》九六义,取老而变,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说,异孔颖达《疏》,而以为新奇。彼毕子、董子,何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?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、孔氏说,而果以为新奇,不亦可笑矣哉!


  韩氏注:「《乾》之策二百一十有六,」曰「《乾》一爻三十有六策」,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九也。「《坤)之策一百四十有四」,曰「《坤》一爻二十四策」,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六也。孔颖达等作《正义》,论云:九六有二义,其一者曰「阳得兼阴,阴不得兼阳」;其二者曰「老阳数九也,老阴数六也。二者皆变,《周易》以变者占」。郑玄注《易》,亦称以变者占,故云九六也。所以老阳九、老阴六者,九过揲得老阳,六过揲得老阴。此具在《正义·乾篇》中。周简子之说亦若此,而又详备。何毕子、董子之不视其书,而妄以口承之也?君子之学,将有以异也,必先究穷其书,究穷而不得焉,乃可以立正也。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《注》、孔氏《正义》,是见其道听而途说者,又何能知所谓《易》者哉?足下取二家言观之,则见毕子、董子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。


  足下所为书,非元凯兼三《易》者则诺。若曰孰与颖达著,则此说乃颖达也,非一行僧、毕子、童子能有异说者也。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?观足下出入筮数,考校《左氏》,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《易》之悉者也。然务先穷昔人书,有不可者而后革之,则大善。谨之勿遽。宗元白。
  
  ◇ 答元饶州论春秋书


  辱复书,教以《披张生书》及《答衢州书》言《春秋》,此诚世所希闻,兄之学为不负孔氏矣。
  往年曾记裴封叔宅闻兄与裴太常言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ゾ一义,尝讽习之。又闻韩宣英及亡友吕和叔辈言他义,知《春秋》之道久隐,而近乃出焉。京中于韩安平处始得《微指》,和叔处始见《集注》,恒愿扫于陆先生之门。及先生为给事中,与宗元入尚书同日,居又与先生同巷,始得执弟子礼。未及讲讨,会先生病,时闻要论,常以易教诲见宠。不幸先生疾弥甚,宗元又出邵州,乃大乖谬,不克卒业。复于亡友凌生处尽得《宗指》《辨疑》《集注》等一通。伏而读之,于「纪侯大去其国」,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,不惟文王、周公之志,独取其法耳;于「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」,见圣人立孝经之大端,所以明其分也;于楚人「杀陈夏征舒,丁亥,楚子入陈,纳公孙宁、仪行父于陈」,见圣人褒贬与夺,唯当之所在,所谓瑕瑜不掩也。反覆甚喜。若吾生前距此数十年,则不得是学矣。今适后之,不为不遇也。


  兄书中所陈,皆孔氏大趣,无得逾焉。其言书荀息,贬立卓之意也。顷尝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,不务正义,弃重耳于外而专其宠,孔子同于仇牧、孔父为之辞。今兄言贬息大善。息固当贬也,然则《春秋》与仇、孔辞不异,仇、孔亦有贬欤?宗元尝著《非国语》六十余篇,其一篇为息发也,今录以往,可如愚之所谓者乎?《微指》中明「郑人来渝平」,量力而退,告而后绝,固先同后异者也。今检此前无与郑同之文,后无与郑异之据,独疑此一义,理甚精而事有不合,兄亦当指而教焉。往年又闻和叔言兄论楚商臣一义,虽啖、赵、陆氏,皆所未及,请具录,当疏《微指》下,以传末学。萧、张前书,亦请见及。至之日,勒为一卷,以垂将来。


  宗元始至是州,作《陆先生墓表》,今以奉献,与宣英读之。《春秋》之道如日月;不可赞也;若赞焉,必同于孔、路优劣之说,故举其一二,不宣。宗元再拜。


  
  ◇ 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


  濮阳吴君足下:仆之为文久矣,然心少之,不务也,以为是特博奕之雄耳。故在长安时,不以是取名誉,意欲施之事实,以辅时及物为道。自为罪人,舍恐惧则闲无事,故聊复为之。然而辅时及物之道,不可陈于今,则直垂于后。言而不文则泥,然则文者固不可少也。


  拘囚以来,无所发明,蒙覆幽独,会足下至,然后有助我之道。一观其文,心朗目舒,炯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。足下以超轶如此之才,每以师道命仆,仆滋不敢。仆每为一书,足下必大光耀以明之,固又非仆之所安处也。若《非国语》之说,仆病之久,尝难言于世俗。今因其闲也而书之,恒恐后世之知言者用是诟病,狐疑犹豫,伏而不出者累月,方示足下。足下乃以为当,仆然后敢自是也。吕道州善言道,亦若吾子之言,意者斯文殆可取乎?夫为一书,务富文采,不顾事实,而益之以诬怪,张之以阔诞,以炳然诱后生,而终之以僻,是犹用文锦覆陷阱也。不明而出之,则颠者众矣。仆故为之标表,以告夫游乎中道者焉。
  仆无闻而甚陋,又在黜辱,居泥涂若寅蛭然,虽鸣其声音,谁为听之?独赖世之知言者为准,其不知言而罪我者,吾不有也。仆又安敢期如汉时列官以立学,故为天下笑耶?是足下爱我厚,始言之也。前一通如来言以污箧牍,此在明圣人之道,微足下,仆又何托焉?宗元白。


  
  ◇ 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


  四月三日,宗元白化光足下:近世之言理道者众矣,率由大中而出者咸无焉。其言本儒术,则迂回茫洋,而不知其适;其或切于事,则苛峭刻核,不能从容,卒泥乎大道。甚者好怪而妄言,推天引神,以为灵奇,恍惚若化,而终不可逐。故道不明于天下,而学者之至少也。


  吾自得友君子,而后知中庸之门户阶室,渐染砥砺,几乎道真。然而常欲立言垂文,则恐而不敢。今动作悖谬,以为﹃于世,身编夷人,名列囚籍。以道之穷也,而施乎事者无日,故乃挽引,强为小书,以志乎中之所得焉。


  尝读《国语》,病其文胜而言,好诡以反伦,其道舛逆。而学者以其文也,咸嗜焉,伏膺呻吟者,至比六经,则溺其文,必信其实,是圣人之道翳也。余勇不自制,以当后世之讪怒,辄乃黜其不臧,究世之谬。凡为六十七篇,命之曰《非国语》。既就,累日怏怏然不喜,以道之难明,而习俗之不可变也。如其知我者果谁欤?凡今之及道者,果可知也已。后之来者,则吾未之见,其可忽耶?故思欲尽其瑕,以别白中正。度成吾书者,非化光而谁?辄令往一通,惟少留视役虑,以卒相之也。


  往时致用作《孟子评》,有韦词者告余曰:「吾以致用书示路子,路子曰:『善则善矣,然昔之为书者,岂若是摭前人耶?』」韦子贤斯言也。余曰:「致用之志以明道也,非以摭《孟子》,盖求诸中而表乎世焉尔。」今余为是书,非左氏尤甚。若二子者,固世之好言者也,而犹出乎是,况不及是者滋众,则余之望乎世也愈狭矣。卒如之何?苟不悖于圣道,而有以启明者之虑,则用是罪余者,虽累百世滋不憾而恧焉!于化光何如哉?激乎中必厉乎外,想不思而得也。宗元白。


  
  ◇ 与友人论为文书


  古今号文章为难,足下知其所以难乎?非谓比兴之不足,恢拓之不远,钻砺之不工,颇之不除也。得之为难,知之愈难耳。苟或得其高朗(一作明),探其深赜,虽有芜败,则为日月之蚀也,大圭之瑕也,曷足伤其明、黜其宝哉?
  且自孔氏以来,兹道大阐。家修人励,元刂精竭虑者,几千年矣。其间耗费简札,役用心神者,其可数乎?登文章之,波及后代,越不过数十人耳。其余谁不欲争裂绮绣,互攀日月,高视于万物之中,雄峙于百代之下乎?率皆纵臾而不克,踯躅而不进,力蹙势穷,吞志而没。故曰得之为难。


  嗟乎!道之显晦,幸不幸系焉;谈之辩讷,升降系焉;鉴之颇正,好恶系焉;交之广狭,屈伸系焉。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,合乎否乎?是未可知也。而又荣古虐今者,比肩叠迹。大抵生则不遇,死而垂声者众焉。扬雄没而《法言》大兴,马迁生而《史记》未振。彼之二才,犹且若是,况乎未甚闻者哉!固有文不传于后祀,声遂绝于天下者矣。故曰知之愈难。而为文之士,亦多渔猎前作,戕贼文史,抉其意,抽其华,置齿牙间,遇事蜂起,金声玉耀,诳聋瞽之人,徼一时之声。虽终沦弃,而其夺朱乱雅,为害已甚。是其所以难也。


  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,退发囊笥,编其芜秽,心悸气动,交于胸中,未知孰胜,故久滞而不往也。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,凡四十八篇,合为一通,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。击辕拊缶,必有所择,顾鉴视何如耳,还以一字示褒贬焉。


  
  ◇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


  奉书,辱示以政理之说及刘梦得书,往复甚善。类非今之长人者之志,不惟充赋税养禄秩足已而已,独以富庶且教为大任。甚盛甚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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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夫富室,贫之母也,诚不可破坏。然使其太幸而役于下,则又不可。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,盖甚急而不均,则有此尔。若富者虽益赋,而其实输当其十一,犹足安其堵,虽驱之不肯易也。检之逾精,则下逾巧。诚如兄之言。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,故有「杀畜伐木」之说。今若非市井之征,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,推以诚质,示以恩惠,严责吏以法,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,递以信相考,安有不得其实?不得其实,则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。是故乘弊政必须一定制,而后兄之说乃得行焉。蒙之所见,及此而已。永州以僻隅,少知人事。兄之所代者谁耶?理欤,弊欤?理,则其说行矣;若其弊也,蒙之说其在可用之数乎?


  因南人来,重晓之。其他皆善,愚不足以议,愿同梦得之云者。兄通《春秋》,得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。饶之理,小也,不足费其虑。无所论刺,故独举均赋之事,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。不习吏职而强言之,宜为长者所笑弄。然不如是,则无以来至当之言,盖明而教之,君子所以开后学也。


  又闻兄之莅政三日,举韩宣英以代已。宣英达识多闻而习于事,宜当贤者类举。今负罪屏弃,凡人不敢称道其善,况又闻于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!是乃希世拔俗,果于直道,斯古人之所难,而兄行之。宗元与宣英同罪,皆世所背驰者也,兄一举而德皆及焉。祁大夫不见叔向,今而预知斯举,下走之大过矣。书虽多,言不足导意,故止于此。不宣。宗元再拜。


  
  ◇ 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书
  宗元白:前以所致石钟乳非良,闻子敬所饵与此类,又闻子敬时愤闷动作,宜以为未得其中粹美,而为粗矿惨悍所中,惧伤子敬醇懿,仍习谬误,故勤以为告也。再获书辞,辱征引地理证验,多过数百言,以为土之所出乃良,无不可者。是将不然。夫言土之出者,固多良而少不可,不谓其咸无不可也。草木之生也依于土,然即其类也,而有居山之阴阳,或近于水,或附于石,其性移焉。又况钟乳直产于石,石之精粗疏密,寻尺特异。而穴之上下,土之薄厚,石之高下不可知,则其依而产者,固不一性。然由其精密而出者,则油然而清,炯然而辉,其窍滑以夷,其肌廉以微。食之使人荣华温柔,其气宣流,生胃通肠,寿善康宁,心平意舒,其乐愉愉。由其粗疏而下者,则奔突结涩,乍大乍小,色如枯骨,或类死灰,淹悴不发,丛齿积,重浊顽朴。食之使人偃蹇壅郁,泄火生风,戟喉痒肺,幽关不聪,心烦喜怒,肝举气刚,不能和平。故君子慎焉。取其色之美,而不必唯土之信,以求其至精,凡为此也。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,故可止御也。


  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,则东南之竹箭,虽旁岐揉曲,皆可以贯犀革;北山之木,虽离奇液螨,空立中枯者,皆可以梁百尺之观,航千切之渊;冀之北上,马之所生,凡其大耳短ㄕ,拘挛婉跌,薄蹄而曳者,皆可以胜百钧,驰千里;雍之块璞,皆可以备砥砺;徐之粪壤,皆可以封大社;荆之茅,皆可以缩酒;九江之元龟,皆可以卜;泗滨之石,皆可以击考,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。其在人也,则鲁之晨饮其羊,关毂而果轮者,皆可以为师儒;卢之沽名者,皆可以为太医;西子之里,恶而颦者,皆可以当侯王;山西之冒没轻亻,沓贪而忍者,皆可以凿凶门,制阃外;山东之稚朴鄙,力农桑啖枣栗者,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。若是则反伦悖道者甚矣,何以异于是物哉?
  是故《经》中言丹砂者以类芙蓉而有光,言当归者以类马尾蚕首,言人参者似人形,黄芩似腐肠,附子八角,甘遂赤肤,类不可悉数。若果土宜乃善,则云生某所,不当又云某者良也。又《经》注曰:始兴为上,次乃广、连。则不必服,正为始兴也。今再三为言者,唯欲得其英精,以固子敬之寿,非以知药石、角技能也。若以服饵不必利己,姑务胜人而夸辩博,素不望此于子敬,其不然明矣,故毕其说。宗元再拜。


  
  ◇ 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


  奉二月九日书,所以抚教甚具,无以加焉。丈人用文雅,从知己,日以大府之政,甚适。东西来者,皆曰:「海上多君子,周为倡焉。」敢再拜称贺。


  宗元以罪大摈废,居小州,与囚徒为朋,行则若带线纟墨索,处则若关桎梏,彳亍而无所趋,拳拘而不能肆,槁焉若,ㄨ焉若璞。其形固若是,则其中者可得矣,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。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瞿者以为寿且神,其道若与尧舜、孔子似不相类焉,何哉?又曰:饵药可以久寿,将分以见与,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。尝以君子之道,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,外讷而内益辩,外柔而内益刚;出焉则内外若一,而时动以取其宜当,而生人之性得以安,圣人之道得以光。获是而中,虽不至老,其道寿矣。今夫山泽之瞿,于我无有焉。视世之乱若理,视人之害若利,视道之悖若义;我寿而生,彼夭而死,固无能动其肺肝焉。昧昧而趋,屯屯而居,浩然若有余,掘草烹石,以私其筋骨,而日以益愚,他人莫利,己独以愉。若是者愈千百年,滋所谓天也,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?


  宗元始者讲道不笃,以蒙世显利,动获大﹃,用是奔窜禁锢,为世之所诟病。凡所设施,皆以为戾,从而吠者成群。已不能明,而况人乎?然苟守先圣之道,由大中以出,虽万受摈弃,不更乎其内。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,愚不能改。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,推而大之,不为方士所惑。仕虽未达,无忘生人之患,则圣人之道幸甚,其必有陈矣。不宣。宗元再拜。


  
  ◇ 与李睦州论服气书


  二十六日,宗元再拜。前四五日,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,坐柳下,酒行甚欢。坐者咸望兄不能俱,以为兄由服气以来,貌加老而心少欢愉,不若前去年时。是时既言,皆沮然眄睐,思有以已兄用斯术,而未得路。间一日,濮阳吴武陵最轻健,先作书,道天地、日月、黄帝等,下及列仙、方士昏死状。出千余字,颇甚快辩。伏睹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,及食时,窃睨和糅燥湿,与啖饮多寡犹自若。是兄阳德其言,而阴黜其忠也。若古之强大诸侯然,负固怙力,敌至则诺,去则肆,是不可变之尤者也。攻之不得,则直济师,今吴子之师,已遭诺而退矣。愚敢厉锐擐坚,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,惟兄明听之。
  凡服气之大不可者,吴子已悉陈矣。悉陈而不变者无他,以服气书多美言,以为得恒久大利,则又安得弃吾美言大利而从他人之苦言哉?今愚甚呐,不能多言。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,不可欤?寿欤,夭欤?康宁欤,疾病欤?若是者愚皆不言。但以世之两事己所经见者类之,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。愚幼时尝嗜音,见有学操琴者,不能得硕师,而偶传其谱,读其声,以布其爪指。蚤起则々讠尧々以逮夜,又增以脂烛,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。如是十年,以为极工。出至大都邑,操于众人之座,则皆得大笑曰:「嘻,何清浊之乱,而疾舒之乖欤?」卒大惭而归。及年已长,则嗜书,又见有学书者,亦不能得硕书,独得国故书,伏而攻之,其勤若向之为琴者,而年又倍焉。出曰:「吾书之工,能为若是。」知书者又大笑曰:「是形纵而理逆。」卒为天下弃,又大惭而归。是二者,皆极工而反弃者,何哉?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。其所不可传者,卒不能得,故虽穷日夜、弊岁纪,愈远而不近也。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,果谁师耶?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,伏读三两日,遂用之;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,又参取而大施行焉。是书是诀,遵与计皆不能知,然则兄之所以学者,无硕师矣,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。宋人有得遗契者,密数其齿曰:「吾富可待矣。」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?


  兄之不信,今使号于天下曰:「孰为李睦州友者?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,不欲者有袒。」则凡兄之友,皆左袒矣;则又号曰:「孰为李睦州客者?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,不欲者右袒。」则凡兄之客,皆左袒矣;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,皆左袒矣;号姻娅,则左袒矣;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昵,则子姓亲昵皆左袒矣;下之号于臧获仆妾,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;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吏者,则将率肯吏皆左袒矣;则又之天下号曰:「孰为李睦州仇者?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,不欲者右袒。」则凡兄之仇者,皆右袒矣。然则利害之源,不可知也。友者欲久存其道,客者欲久存其利,宗族姻娅欲久存其戚,闺门之内子姓亲昵欲久存其恩,臧获仆妾欲久存其主,将率胥吏欲久存其势,仇欲速去其害。兄之为是术,凡今天下欲兄久存者皆惧,而欲兄速去者独喜。兄为而不已,则是背亲而与价仇。背亲而与仇,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,而兄安焉,固小子之所懔懔也。


  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,使仇者失望而栗,亲者得欲而忭。则愚愿椎肥牛、击大豕、群羊以为兄饩,穷陇西之麦、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。盐东海之水以为咸,醯敖仓之粟以为酸,极五味之适,致五藏之安,心恬而志逸,貌美而身胖,醉饱讴歌,愉怿欣欢,流声誉于无穷,垂功烈而不刊,不亦旨哉!孰与去味以即淡,去乐以即愁,悴悴焉肤日皱,肌日虚,守无所师之术,尊不可传之书,悲所爱而庆所憎,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强大,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?无任疑惧之甚。谨再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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