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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部 卷五百七十八


  
  ◎ 柳宗元(十)


  
  ◇ 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


  润之盗,窃货财,聚徒党,为反谋十年。今天子即位三年,大立制度。于是盗恐且奋,将遂其不善。视部中良守不为己用者,诬陷去之,睦州由是得罪。天子使御史案问,馆于睦。自门及堂,皆其私卒为卫。天子之卫不得摇手,辞卒致具。有间,盗遂作。而廷臣犹用其文,斥睦州南海上。既上道,盗以徒百人遮于楚越之郊,战且走,乃得完为左官吏。无几,盗就禽,斩之于社垣之外。论者谓宜还睦州,以明其诬。既更大赦,始移永州,去长安尚四千里,睦州未尝自言。吴武陵,刚健士也。怀不能忍,于是踊跃其诚,铿锵其声,出而为之诗,然后慊于内。予固知睦州之道也熟,衔匿而未发且久,闻吴之先焉(一作言)者,激于心,若钟鼓之考,不知声之发也,遂系之而重以序。


  
  ◇ 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


  越有纳官之令以胜大敌,汉有羽林之制以威四夷。国家宠先中丞迈古人之烈,故君自未成童,品常第四,人犹曰于古为薄。汉北地都尉,以不胜任陷匈奴,而子单侯于瓶。济北相韩千秋以匹夫之谅奋触南越,而子延年侯于成安。君之土田之锡,犹挫于有司之手。始由施州为涪州,捍蜀道寇,昼不释刃,夜不释甲。曰:我忠烈允也,期死待敌。敌亦曰:彼忠烈胤也,尽力致命,是不可犯。然而笔削之吏以簿书校计赢缩,受谴兹郡,凡二岁。朝廷建大本,贞万邦,庆泽之濡,洗濯生植,又况涪州家声之大,裕蛊之志,宜尤被显宠者也。自汉而南,州之美者十七八,莫若澧。澧之佐理,莫逾于长史。以是进秩,人犹曰且有后命。永州多谪吏,而君侯惠和温良,故其欢愉异于他部。优诏既至,而君适雠于文。其往也独,故凡羡慕之辞,无不加等。噫!以君承荷之重,恭肃之美,四方之求忠壮义烈者,将于君是观。凡君子之志,欲其优柔而益固,愤悱而不忘,以增太史世家之籍,用是为贶,则拱壁大鼎,乌可以言重乎!


  
  ◇ 送薛存义之任序


  河东薛存义将行,柳子载肉于俎,崇酒于觞,追而送之江之(一本无「之」字)浒,饮食之。且告曰:「凡吏于土者,若知其职乎?盖民之役,非以役民而已也。凡民之食于土者,出其十一佣乎吏,使司平干我也。今我受其直怠其事者,天下皆然。岂唯怠之,又从而盗之。向使佣一夫于家,受若直,怠若事,又盗若货器,则必甚怒而黜罚矣。以今天下多类此,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,何哉?势不同也。势不同而理同,如吾民何?有达于理者,得不恐而畏乎!」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。蚤作而夜思,勤力而劳心,讼者平,赋者均,老弱无怀诈暴憎,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,其知恐而畏也审矣。吾贱且辱,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,于其往也,故赏以酒肉,而重之以辞。


  
  ◇ 送薛判官量移序


  仕于世,有劳而见罪,凡人处是,鲜不怨怼忿愤,列于上,诉于下,此恒状也。异于恒者,其道宜显。薛生司货贿于军兴之际,兵乱不去,然得以不犯,由太行以东皆传道之,可以为劳矣。而竟连大狱,以致于放,不戚于貌,不悱于心,乐以自肥,而未尝尤于物,其有异于恒矣哉。朝廷旋恩泽,凡受谪者,罪得而未(一作末)薄,乃命以近壤。薛君去连而吏于朗,是其渐于显欤?君子学以植其志,信以笃其道,有异于恒者,充而大之。苟谁是以往,虽欲辞显,难矣。


  
  ◇ 送李渭赴京师序


  过洞庭,上湘江,非有罪左迁者罕至。又况逾临源领。下漓水,出荔浦,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,其加少也固宜。前予逐居永州,李君至,固怪其弃美仕、就丑地,无所束缚,自取瘴疠。后予斥刺柳州,至于桂,君又在焉,方屑屑为吏。噫!何自苦如是耶?明时宗室属子当尉畿县。今王师连征不贡,二府方汲汲求士土。李君读书为诗有干局,久游燕、魏、赵、代间,知人情,识地利,能言其故。以是入都,干丞相,益国事,不求获乎已,而己以有获。予嫉其不为是久矣。今而曰将行,请予以言。行哉行哉!言止是而已。


  
  ◇ 送严公贶下第归兴元觐省诗序


  严氏之子有公贶者,退自有司,踵门而告柳子曰:「吾献艺,不售于仪曹之贾,货不中度,敢逃其咎!洁朝将行,愿闻所以去我者,其可乎哉?」予谕之曰:「吾子以冲退之志,端其趋向;以淬砺之诚,修其文雅。行当承教戒于独立之下,发清源,激扬洪音。沛哉!铿铿乎充于四体之不暇,吾何敢去子!」恭惟相国冯翊公,有大勋力盈于常。极人臣之尊,分天子之忧。殿邦坤隅,柄是文武。若子者,生而有黼缋梁肉之美,不知耕农之勤劳,物役之艰难。趋其庭,有魏绛之金石焉;候其门,有亚夫之戟焉。中人处之,不能无傲。而子之伯仲,皆脱略贵美,服勤儒素,退托于布衣韦带之任,如少习然。故继登上科,以及于子。是可举严氏之教,诵乎他门,使有矜式也。而吾子又引慝内讼,谦如此,其何患乎贾之不售而自薄哉!于是文行之达若高阳齐据者,偕赋命予序引。予扑不晓文,故书严子之嘉言,编于右简,窃褒贬之义以赠。


  
  ◇ 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


  周乎志者,穷踬不能变其操;周乎艺者,屈抑不能贬其名。其或处心定气,居斯二者,虽有穷屈之患,则君子不患矣。元氏之子,其殆庶周乎。言恭而信,行端而静,勇于讲学,急于进业,既游京师,寓居侧陋,无使令之童,阙交易之财,可谓穷踬矣。而操逾厉,志之周也。才而清,词简而备,工于言理,长于应卒。从计京师,受丙科之荐。献艺春卿,当三黜之辱,可谓屈抑矣。而名益茂,艺之周也。苟非处心定气,则曷能如此能!予闻其欲退家殷墟,修志增艺,惧其沉郁伤气,怀愤而不达,乃往送而谕焉。夫有湛卢豪曹之器者,患不得犀兕而之,不患其不利也。今子有其器,宣其利,乘其时,夫何患焉?磨砺而坐待之可也。遂欣欣而去。
  
  ◇ 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


  朝廷用文字求士,每岁布衣束带,偕计吏而造有司者,仅半孔徒之数。春官上大夫擢甲乙而升司徒者,于孔氏高第,亦再倍焉。仆在京师,凡九年于今,其间得意者,二百有六十人。其果以文克者,十不能一二。尝从俊造之后,颇涉艺文之事,四贡乡里,而后获焉。方之于钓者,丝纶不属,钓喙甚直,怀有美饵,而触望获鱼之暮,则善取者皆指而笑之。
  今辛生固穷而未达,迟久而不试,褒衣之徒,视子而捧腹者,盖不乏(一作不之知)焉。辛生尝南依蛮楚,专志于学,为文无谬悠迂诬之谈,锻炼剪截,动可观采。故相国齐公接礼加等,常为右客,且佐其策名之愿。遂笈典坟,袖文章,北来王都,笑揖群伍。文昌下大夫上士之列,见而器异,争为鼓誉,由是为闻人。战术艺之场,莫与争锋。然而迁延三北,踯躅不振,岂其直钩而钓,怀美饵而羡鱼者耶?若辛生者,有司抑之则已,不然,身都甲乙之籍,其果以文克欤?今则囊如悬罄,佣室寓食,方将适千里求仁人,被冒畏景,陟降栈道。吾欲抑而不叹,其若心胸何?然吾闻焚舟而克、手剑而盟者,皆败北之余也。子之厄困而往,霸心勇气,无乃发于是行乎?成拜赐之信,刷压境之耻,无乃果于是举乎?往慎所履,如志遄返,勉自固植,以遂子之欲。姑使谈者谓我言而中,不犹愈乎。


  
  ◇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
  世有病进士科者,思易以孝悌经术兵农,曰:「庶几厚于俗,而国得以为理乎?」柳子曰:「否。以今世尚进士,故凡天下家推其良,公卿大夫之名子弟、国之秀民举归之。且而更其科,以为得异人乎?无也。惟其所尚,又举(一作文学)移而从之,尚之以孝悌,孝悌犹是人也;尚之以经术,经术犹是人也。虽兵与农皆然。」曰:「然则宜如之何?」曰:「即其辞,观其行,考其智,以为可化人及物者,隆之。文胜质,行无观,智无考者,下之。俗其以厚,国其以理,科不俟易也。」今有博陵崔策子符者,少读经书,为文辞,本于孝悌,理道多容,以善别时,刚以知柔。进于有司,六选而不获。家有冤连伏阙下者累月不解。仕将晚矣,而戚其幼孤,往复不惮万里,再岁不就选。世皆曰孝(一作仁)悌人也。如是且不见隆,虽百易科,其可厚而理乎?今夫天下已理,民风已厚,欲继之于无穷,其在慎是而已。朝廷未命有司,既命而果得有道者,则是术也直用。崔子之仕,又何晚乎?仆智不足而独为文,故始见进而卒以废。居草野八年,丽泽之益,镞砺之事,空于耳而荒于心。崔子幸来而亲(一作觌)予,读其书,听其言,发予始志,若寤而言梦,醒而问醉。未及悉而告予以行。予惧其悼时之往而不得于内也,献之酒,赋之诗而歌之,坐者从而和之,既和而叙之。


  
  ◇ 送蔡秀才下第归觐序


  仆之始贡于京师,蓍者卦之曰:是所谓望之未睹,隐而未见,党乎远而有荣者也。今兹岁左鹑首,若合于寿星,其果合乎?仆时悒然迟之,谓其诞慢怪迂,是将不然,然而仅于怀耳,未克决而忘之也。后果依违迁就,四进而获,卒如其言云。噫!彼莫莫者,其有宰于人乎?不然,何其应前定若是之章明也。今蔡君驰声耀誉,闻于公卿,战艺之徒,推为先登,而五就乡举,往则见罢,意者前定之期殆未及饮?故君子之居易俟命,乐天不忧者,果于自是也。君其励文学焉!丈人牧人南邦,君展觐承颜,婆婆愉乐之暇,则充其经笥,茂是文苑,时焉逃哉?迟速之事,则瞽史之任,吾不及知。


  
  ◇ 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


  所谓无声后实者,岂唯兵用之,虽士亦然。若今由州郡抵有司求进士者,岁数百人,咸多为文辞,道今语古,角夸丽,务富厚。有司一朝而受者,几千万言,读不能十一,即偃仰疲耗,目眩而不欲视,心废而不欲营,如此而曰吾能不遗士者,伪也。唯声先焉者,读至其文辞,心目必专,以故少不胜。京兆韦中立,其文懿且高,其行愿以恒,试其艺益工,久与居,益见其贤,然而进三年连不胜,是岂拙于为声者欣?或以韦生之不胜为有司罪。予曰:非也。谷梁子曰:「心志既通,而名誉不闻,友之过也;名誉既闻,而有司不以告,有司之过也。」人之视听有所止,神志有所不及。古之道,名誉未至,不以罪有司,而况今乎?今韦生乐植乎内,而不欲扬乎外,其志非也。孔子不避名誉以致其道,今韦生仗其文,简其友,思自得于有司,抑非古人之道欤?将行也,予为之言,既以迁其人,又以移其友,且使惑者知释有司也。


  
  ◇ 送辛生下第序略


  自命乡论士之制坏而不复,士莫有就绪,故丛于京师。京兆尹岁贡秀才,常与百郡相抗。登贤能之书,或半天下。取其殊尤以为举首者,仍岁皆上第,过而就黜,时谓怪事,有司或不问能否而成就之。中书高舍人,备位于礼部,攘袂矫枉,痛抑华耀,首京师之贡者,再岁连黜,辛生以是不在议甲乙伍中。其沉没厄困之士,阁户塞窦而得荣名者,连畛而起,谈者果以至公称焉,其能否也,世莫知也。若辛生,其文简而有制,其行直而无犯,向使不闻于公卿,不扬于交游,又不为京师贡首,则其甲乙可曲肱而有也。呜呼,名之果为不祥也有是夫!既受退,告归长沙。以辛生之文行,八年无就,如其初而退返,吾甚愤焉。孟子曰:「位卑而言高者,罪也。」于辛生又不能已,故略。


  
  ◇ 送从兄罢选归江淮诗序
  伯氏自淮阳从调,抵于京师。冬十月,牒计不至,摄衽而退,顾谓宗元曰:「昔吾祖士师,生于衰周,与道同波,为世仪表。故直道而仕,三黜不去,孔子称之。遗佚而不怨,厄穷而不悯,孟子赞之。今吾遑遑末路,寡偶希合,进不知向,退不知守,所不敢折其志,戚其心,遵祖训也。然而阙氵氵隋之养,乏庾釜之畜,逼迸无成,东辕淮湖。虽欲脱细故于胸中,味道腴于舌端,勉修厥志,惧不恒久。子当慰我穷局之怀,祛我行役之愤,博之以文,发于咏歌。吾非子之望将谁望焉?」宗元再拜曰:「夫闻善不慕,与聋同;见善不敬,与昏瞽同;知善不言,与へ同,则闻之先达久矣。矧吾兄有柔儒之茂质,恢旷之宏量,敢不(一作无)敬乎?有述祖之美谈,安道之贞节,敢无慕乎?睹徽容而敬,闻嘉话而慕,敢无言乎?言不称德,文不尽志,适为累而已矣!」于是赋而序之,继其声者列于左,凡五十七首。遂命从侄立编为《后序》终焉。


  
  ◇ 送从弟谋归江陵序


  吾与谋,由高祖王父而异。谋少吾二岁,往时在长安,居相迩也。与谋皆甚少,独见谋在众少言,好经书,心异之。其后吾为京兆从事,谋来举进士,复相得,益知谋盛为文辞,通外家书。一再不胜,惧禄养之缓,弃去,为广州从事。复佐邕州,连得荐举至御史,后以智免,归家江陵。有宅一区,环之以桑,有僮指三百,有田五百亩,树之谷,艺之麻,养有牲,出有车,无求于人。日率诸弟具滑甘丰柔,视寒暖之宜,其隙则读书,讲古人所谓求其道之至者以相励也。过永州,为吾留信次,具道其所为者。
  凡士人居家孝悌恭俭,为吏祗肃。出则信,入则厚。足其家,不以非道;进其身,不以苟得。时退则退,尊老无井臼之劳。和安而益寿,兄弟ぅぅ以相友。不谋食而食给,不谋道而道显。则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于远,始也吾疑焉,今也吾是焉。别九岁而会于此,视其貌益伟,问其业益习,叩其志益坚。於!吾宗不振久矣。识者曰:今之世稍有人焉。若谋之出处,庸非所谓人欤?或问管仲,孔子曰:「人也。」谋虽不试于管仲,其为道无悖,亦可以有是名焉。抑又闻圣人之道,学焉而必至,谋之业良矣,而又增焉;志专矣,而又若不足焉。孔子之门不道管晏,则谋之为人也,其可度哉!吾不智,触罪摈越楚间六年,筑室茨草,为圃乎湘之西,穿池可以渔,种黍可以酒、甘终为永州民。又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,下愧农夫,上惭王官。追计往时咎过,日夜反覆,无一食而安于口、平于心。若是者,岂不以少好名誉,嗜味得毒,而至于是耶!用是愈贤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以足其家,终始孝悌,今虽羡之,岂复可得?谋在南方有令名,其所为日闻于人,吾恐谋不幸又为吾之所悔者,将已之而不能得,可若何!然谋以信厚少言,蓄其志以周于事,虽履吾迹,将不至乎吾之祸,则谋何悔之有?苟能是,虽至于大富贵,又何栗耶?振吾宗者,其惟望乎尔!


  
  ◇ 送序


  人咸言吾宗宜硕大,有积德焉。在高宗时,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。遭诸武,以故衰耗。武氏败,犹不能兴。为尚书吏者,间十数岁乃一人。永贞年,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。吾黜,而秀父公绰更为刑部郎,则加稠焉。又观宗中为文雅者,炳炳然以十数,仁义固其素也。意者其复兴乎?自吾为﹃人,居南乡,后之颖然出者,吾不见之也。其在道路幸而过予者,独得。质厚不谄,敦朴有裕,若器焉,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,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。其文蓄积甚富,好慕甚正,若墙焉,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,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。勤圣人之道,辅以孝悌,复向时之美,吾于焉是望。汝往哉!见诸宗人,为我谢而勉焉。无若太山之麓,止而不得升也,其唯川之不已乎!吾去子,终老于夷矣!


  
  ◇ 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


  外氏之世德,存乎古史,扬乎人言,其敦大朴厚,尤异乎他族。由遵而上,五世为大儒,兄弟三人,咸为帝者师。其风之流者,皆好学而质重。遵,予弟也。广而不肆,巽而不慑。孝敬忠信之道,拳拳然未尝去乎其中,盖由其中出者也。浸润以《诗》《易》,动摇以文采。以予弃于南服,来从予居五年矣。未尝见其行有悖乎义,言有异乎行者。则予之弃也,适累斯人焉。以爱予而慰其忧思,故不为京师游,以取名当世。以桂之迩也,而中丞之道光大,多容贤者,故洋洋焉乐附而趋,以出其中之有。夫如是,则直奋翼鳞,乘风波,以游乎无倪。往哉!其渐乎是行也。


  
  ◇ 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
  吾观古豪贤士,能知生人艰饥羸寒、蒙难抵暴、ㄏ抑无告,以呼而怜者,皆饱穷厄,恒孤危,讠讠冲冲,东西南北无所归,然后至于此也。今有吕氏子名让,生而食肉,厌粱稻,欺纨,幼专靖,不好游,不践郊牧野,不目小民农夫耕筑之倦苦,不耳呼怨,而独悴然怜天下之穷,坐而言,未尝不至焉。此孰告之而孰示之耶?积于中,得于诚,往而复,咸在其内者也。彼告而后知,示而后哀,由外以铄己,因物以激志者也。中之积,诚之得,其为贤也莫尚焉。吕氏子得贤人之上资,增以嗜儒书,多文辞,上下古今,左绳右准,以为直道,其于远且大,若稼而谷,圃而蔬,不丐买而有也。
  今来言曰:「道不可特出,功不可徒成,必由仕以登,假辞以通,然后及乎物也。吾将通其辞,干于仕,庶施吾道,愿一决其可不可于子,何如?」


  予曰:「志存焉,学不至焉,不可也;学存焉,辞不至焉,不可也;辞存焉,时不至焉,不可也。今以子之志,且学而文之,又当主上兴太平,贤士大夫为宰相卿士,吾子以其道从容以行,由于下,达于上,旁施其事业,若健者之升梯,举足愈多,身愈高,人愈仰之耳。道不误矣,勤而不忘,斯可也;怠而忘,斯不可也。舍是,吾无以为决。子其行焉!」


  
  ◇ 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


  零陵城南,环以群山,延以林麓。其涯谷之委会,则泓然为池,湾然为溪。以上多枫楠竹箭、哀鸣之禽,其下多芡芰蒲蕖、腾波之鱼,韬涵太虚,澹滟闾里,诚游观之佳丽者已。崔公既来,其政宽以肆,其风和以廉,既乐其人,又乐其身。于暮之春,征贤合姻,登舟于兹水之津。连山倒垂,万象在下,浮空泛影,荡若无外。横碧落以中贯,陵太虚而径度。羽觞飞翔,匏竹激越,熙然而歌,婆然而舞,持颐而笑,瞪目而倨,不知日之将暮,则于向之物者,可谓无负矣。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,会之不可必也,当欢而悲者有之。况公之理行,宜去受厚锡,而席之贤者,率皆左官蒙泽,方将脱鳞介,生羽翮,夫岂趑趄湘中为憔悴客耶?予既委废于世,恒得与是山水为伍,而悼兹会不可再也,故为文志之。
  
  ◇ 愚溪诗序


  灌水之阳有溪焉,东流入于潇水。或曰:冉氏尝居也,故姓是溪为冉溪。或曰:可以染也,名之以其能,故谓之染溪。予以愚触罪,滴潇水上,爱是溪,入二三里,得其尤绝者家焉。古有愚公谷,今予家是溪,而名莫能定,土之居者犹然,不可以不更也,故更之为愚溪。


  愚溪之上,买小丘为愚丘。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,得泉焉,又买居之为愚泉。愚泉凡六穴,皆出山下平地,盖上出也。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,遂负土累石,塞其隘为愚池。愚池之东为愚堂,其南为愚亭。池之中为愚岛。嘉木异石错置,皆山水之奇者,以予故,咸以愚辱焉。


  夫水,智者乐也。今是溪独见辱于愚,何哉?盖其流甚下,不可以溉灌;又峻急,多坻石,大舟不可入也;幽邃浅狭,蛟龙不屑,不能兴云雨。无以利世,而适类于予,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。宁武子「邦无道则愚,」智而为愚者也;颜子「终日不违如愚,」睿而为愚者也,皆不得为真愚。今予遭有道,而违于理,悖于事,故凡为愚者,莫我若也。夫然,则天下莫能争是溪,予得专而名焉。
  溪虽莫利于世,而善鉴万类,清莹秀澈,锵鸣金石,能使愚者喜笑眷慕,乐而不能去也。予虽不合于俗,亦颇以文墨自慰,漱涤万物,牢笼百态,而无所避之。以愚辞歌愚溪,则茫然而不违;昏然而同归,超鸿蒙,混希夷,寂寥而莫我知也。于是作《八愚诗》,纪于溪石上。


  
  ◇ 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


  君子遭世之理,则呻呼踊跃以求知于世,而遁隐之志息焉。于是感激愤悱,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。必形于文字,伸于歌咏,是故有其具而未得行其道者之为也。娄君志乎道,而遭乎理之世,其道宜行,而其术未用,故为文而歌之,有求知之辞。以予弟同志而偕未达,故为赠诗,以悼时之往也。予既困辱,不得预睹世之光明,而幽乎楚越之间,故合文士以申其致,将俟夫木铎以间于金石。大凡编辞于斯者,皆太平之不遇人也。


  
  ◇ 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


  予既谪永州,以法华浮图之西临陂池丘陵,大江连山,其高可以上,其远可以望,遂伐木为亭,以临风雨,观物初。而游乎颢气之始。间岁,元克己由柱下史亦谪焉而来。无几何,以文从予者多萃焉。是夜,会兹亭者凡八人。既醉,克己欲志是会,以贻于后,咸命为诗,而授予序。昔赵孟至于郑,赋七子以观郑志,克己其慕赵者欤?卜子夏为《诗序》,使后世知风雅之道,予其慕卜者欤?诚使斯文也而传于世,庶乎其近于古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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